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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後”、“00後”跟動漫學戀愛?

    曲俊燕

    (來源:中國青年報)

    每到春天,B站(嗶哩嗶哩)上日本動漫《四月是你的謊言》的彈幕總是應季地厚起來。這是一部2014年播出的純愛向番劇(連續劇),

    目前在B站上的播放量為1.2億,是B站播放量過億的30多部番劇之一。因疫情隔離在家中的學生們,不斷在這部“寶藏”番劇的彈幕上刷著“釘釘時代前來考古”。

    2000年出生的男生薑凡看過《四月》,這部戀愛番讓他印象深刻。 “愛情的本質其實是一種互相扶持鼓勵,讓雙方都自我完善昇華。”他說。

    在國內,B站是日本動畫版權的最大引進方。早在上世紀80年代初,中央電視台就開始引進和播放日本動畫片,那時的畫風還是《鐵臂阿童木》《一休和尚》和《機器貓》。 90年代初,少女漫畫、耽美漫畫也被引入國內,動漫價值觀的多元性開始進入中國年輕人的視野。

    對很多“90後”和“00後”來說,在自我意識開始萌芽的年紀裡,以日本動漫為代表的二次元文化就佔據了生活的重要部分。他們通常從本地電視台的少兒頻道獲得啟蒙,在班級里傳閱《知音漫客》《少男少女》,在網上的動漫興趣社群中瘋狂討論,在B站等二次元網站發彈幕追番……數字科技改變了觀看方式,二次元文化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年輕人的愛情觀。

    動漫中愛情的種類太多了,比影視劇要多得多

    “90後”初識愛情的樣子可能是“山無棱天地和”,或是“曾經有一份真摯的愛情擺在我面前”。少年們在寒暑假不厭其煩地看著電視劇重播,屏幕外的眼淚跟著屏幕裡一起流。

    但電視劇畢竟要考慮各個年齡段觀看需求。在上世紀末到本世紀初,能真實聚焦青少年生活的影視寥寥無幾,直到動漫的出現。在日本,不少漫畫的創作者都和讀者是同齡人,有些作者甚至高中時代就登上漫壇,他們所畫的,就是青少年憧憬的。

    追動漫長大的人,看到的愛情有更多的模樣。 2000年出生的劉雨桐說,自己可以接受動漫中任何CP組合,但還是被網友的創造力震驚了。 “大家都是‘顯微鏡女孩’,‘吃’的冷門CP(couple的縮寫,意味伴侶)我都難以想像。”有些作品中,甚至人和動物都可以組CP。動漫呈現出的文本往往是固定的,但個性化的解讀會衍生出無限可能,有時在番中沒有任何互動的兩個角色,也會被動漫迷們“拉郎配”,並產生各種剪輯視頻和文學創作。

    在職業漫畫師鳴泣的印像中,2011年是國內動漫市場的分水嶺。在那之前,資本力量還未過多介入,各種作品百花齊放。艾瑞諮詢發布的數據顯示,2010年,中國動漫產領域投融資數量僅為5部,到了頂峰時期的2016年,這個數字是125部。

    動漫只是一部分,在整個二次元文化里,有更多可能影響愛情觀的事情。 “00後”男生付遠說,戀愛劇情遊戲對自己影響很大。在遊戲中,他可以把自己當男主,和遊戲中的女主相遇、相識到相知,最後作出自己的選擇。

    動畫、漫畫、遊戲、輕小說、手書、Cosplay(角色扮演)、語C(語言角色扮演)……劉雨桐說,在參與互動的過程中,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也會見證各種情侶的分分合合。在她眼中,愛情不是一個概念,而是具體的——“別人的一件件事在你眼裡成了愛情。”

    被“紙片人”的戀愛打動

    承載了漫畫中大部分戀愛主題的,是早在20世紀60年代就開始在日本盛行的少女漫畫。它在當時取代了小說,成為日本少女的戀愛指南和人際關係教科書。

    四川外國語大學日語系教授楊偉曾深入研究這一舉足輕重的漫畫類別,他在《少女漫畫·女作家·日本人》一書中提到,早期少女漫畫中戀愛觀的出發點,是憧憬以戀愛為基礎的婚姻,家庭仍是少女們嚮往的歸宿。而少女漫畫的一大妄想體系和黃金主題是“不顧一切的愛情最終會贏得勝利”。

    少女漫畫是展示日本女性愛情觀演變的一扇窗。根據楊偉的研究,日本1980年代泡沫經濟時期,女性們開始考慮戀愛的風險,不再把戀愛作為生活的中心。這一時期的少女漫畫更善於描寫女孩變幻不定的內心,戀愛模式有了更多可能。

    但那種“不顧一切”的純粹基調沒有完全消失。 “如果宇宙的起源是大爆炸,我的起源可能就是她。”去年進入大學的付遠,至今還能背出童年最喜歡的番劇《宇宙巡警露露子》的台詞。

    雖然是男生,但付遠一點都不介意承認自己看番會看哭的事實。觸碰他淚點的經常是少年漫里關於友情、親情的內容,戀愛番也不例外。 “更多的是一種‘膈應’的感覺,為什麼我喜歡的女性角色沒有被男主接受?”

    同為“00後”男生,在“中二”的初中時期,姜凡會模仿被很多人奉為“童年男神”的《守護甜心! 》男主月詠幾鬥,比如日常說話會刻意耍帥、裝高冷,給女生寫情書也是“中二”口吻。再後來,他又把自己的“人設”轉變成《月刊少女野崎君》裡的“直男”高中生漫畫家野崎梅太郎。在處理感情問題時,姜凡覺得自己確實或多或少地模仿了動漫中的方式,“從一開始的單純照搬形式,到後來明白其中的意義。”

    2007年播出的動畫《Clannad》是95後趙冉的最愛。 “高三那年,每天下了晚自習,寧可晚睡也要看一集”。

    “《Clannad》最吸引我的,就是那種樸實。男女主沒有誇張的設定,就是正常的讀書和生活。”是因為性格溫和而喜歡看這樣的番,還是《Clannad》的溫情影響了自己的性格,趙冉也說不清。她和男友從高一開始交往,考入了同一所985大​​學,現在大四,感情仍然很好。

    二次元動漫角色被稱為“紙片人”。對劉雨桐來說,迷戀一個“紙片人”,比花痴一個現實生活中的人物風險低得多。 “二次元角色,喜歡得沒有壓力,沒有負擔,作者畫出來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如果喜歡真人偶像,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就’爆雷’了。”很多動漫迷在現實生活中不看或很少看影視劇,在澳大利亞上大學的劉雨桐看美劇也只是為了學英語。

    也有人覺得,“紙片人”看多了有風險。趙冉說,自己花痴動漫人物通常是為了社交需要,“太花痴會降低幸福感。”

    “畢竟談戀愛這個東西,如果你追求的感情過於完美,很可能就找不到另一半了。”程紫說。

    次元間的障礙與交融

    在三次元的世界裡,二次元仍然是小眾文化。 “剛上大學那會兒,周圍的人都覺得我神神叨叨的,舍友都聽不懂我在說什麼。”“90後”鳴泣說。後來,她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自稱喜歡動漫的同學,滿心歡喜地準備探討,一問,對方喜歡的是《名偵探柯南》,太入門級了。

    鳴泣看動漫十幾年,並自學繪畫,在2015年大學畢業後成為一名全職漫畫師。 “我的理性人格佔上風,我很久以前就明白,小說漫畫電影裡謳歌的理想愛情,現實生活中幾乎不存在”。

    很多二次元人會像鳴泣一樣,把二次元和三次元分得很清楚。 “我會喜歡‘紙片人’喜歡得不得了,但跟現實中的喜歡完全是兩種。”在B站工作的“90後”伊星說。

    姜凡覺得,日漫中的日式文化和觀點,可能是二三次元被認為不相通的最大原因。社會上對動漫中的早戀、早熟問題一直有議論。畢竟,戀愛番數量龐大、種類繁多,而且主角基本上都是初高中生。姜凡不喜歡“早熟”這個詞,他認為人早晚都要成長而變得成熟,“早點認識世界其實挺好的,對為人處事和生活等都有幫助。”

    在劉雨桐看來,二次元這個多元的平台,更能培養女孩的自我保護意識。 “很多時候女孩不是看漫畫變成熟,而是在二次元交友的過程中變得成熟。”二次元中也混雜著壞人,在網絡交流或線下漫展中,女孩子都有可能遭遇性騷擾,圈內的女孩會因此團結起來共同防範。

    “女孩變得難騙了算早熟嗎?壞人可不嫌你小。”劉雨桐說。

    愛的前提是獨立

    如果要考慮開始一段關係,劉雨桐需要與對方有至少半年的線上交流,以便比較徹底地了解彼此的三觀。 “線上交流就像愛情的試用期,你覺得三觀很合適才會’涉三’(在現實生活中交往)。”雖然不介意抱著試試看的態度聊天,但面對真正的感情,她會非常謹慎。

    精神的契合、彼此的獨立,是包括劉雨桐在內的不少二次元人對愛情最看重的因素。他們希望能與伴侶相互理解、相互扶持,同時又是兩個獨立自強的個體,能各自把生活過得精彩。如果兩個人都喜歡二次元文化,就更加分。

    “傳統人妻的形像不在我的規劃範圍內,我更傾向於相互扶持。我也希望對方有自己的事幹。”劉雨桐說,“但是,如果不能接受我的貓就別談了。”

    研究日本動漫、日本大眾文化的中國人民大學日語系副教授徐園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雖然動漫給中國青少年提供了多樣的愛情觀視角,但大部分青少年還是在中國文化環境下、在各自家庭尤其是父母的教育和影響下形成自己的愛情觀。 “動漫只不過是作為娛樂消遣,不能誇大它的影響力”。

    鳴泣偏愛“大女主”形象,在她畫的作品裡,女性形像大都比較獨立。傳統男強女弱的關係在她這裡不適用。在一些“后宮漫”中,經常出現女性因為恩情而喜歡男主、不顧一切為男主付出的情節,趙冉很抵觸這種愛情觀:“女生沒有那麼傻,不是非得有男生才活得下去。”反之亦然。

    戀愛和婚姻,對不少二次元人來說,都並非必需。在找到那個人生的“戰友”之前,他們寧願單著,也不願苟且。 “如果真的實現不了好的親密關係,那就不實現了。我的人生絕不只有家庭。可以錦上添花,但不能拖後腿。”劉雨桐的態度很堅決。

    (姜凡、劉雨桐、程紫、趙冉、付遠、伊星均為化名)

    (責編:趙春曉、劉佳)

    原標題:我跟動漫學戀愛